一九一七年三月——沙皇倒台之後,革命向何处去?

罗伯特·贝赫特

1917-3(1)虽然2月革命推翻了沙皇专制,人民赢得了一些重要的民主权利,但革命并未结束。相反,塑造绝大多数人所期望的「新俄罗斯」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革命提出一些迫切问题亟待解决,工人阶级和农民决心利用新赢得的自由来实现他们的诉求。关键是俄罗斯是否要继续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 同时还有一些社会问题:工人阶级要求改善生存状况丶农民要求控制自己耕种的土地丶民主权利和免受迫害的自由要求得到保障。另外,俄罗斯帝国内的受压迫民族要求结束压迫和自决前途。

临时政府的第一反应,是回避这些诉求和迫切问题。这一点也不意外。革命爆发的五天後,大多数获准参加杜马(只有部分民主的议会)的政党成立了第一届临时政府。它几乎全由资产阶级组成,并且希望变革越少越好。 最初,杜马各党在2月27日成立了一个临时委员会(按沙俄所实行的旧儒略历;即现代历法的3月12日),试图让沙皇批准改革,然而沙皇拒绝了。 但由於革命快速发展,越来越多的部队参加起义,沙皇最终退位。此时,杜马委员会开除了三名右翼成员,并於3月2日创建「临时政府」。

从3月1日彼得格勒苏维埃通过的「一号法令」可以看出革命发展之快,这个法令实质上挑战了统治阶级对军队的控制权。除了其他内容之外,该法令宣布:

三.在其所有政治行动中,各部队均应服从工兵代表苏维埃及其委员会。
四.国家杜马军事委员会的所有命令,除非与工兵代表苏维埃的命令和规定相抵触,均应被执行。
五. 各种武器,即步枪丶机关枪丶装甲车等,由连和营的委员会支配丶控制,不得发给军官,就算他们一再要求 。

统治阶级权威所受的潜在挑战,是杜马临时委员会於翌日决定让位於由一位亲王领导丶几乎全由资本阶级政客组成的「临时政府」的原因之一。

从一开始,这两个「临时」机构就设法与新成立的彼得格勒苏维埃领导人达成协议。由於缺乏民众支持,杜马各党想利用苏维埃领导人来刹停革命。二月二十七日创立的彼得格勒苏维埃执行委员会是在苏维埃本身成立之前由改革派领导人自封的,其成员是1905年革命中的着名人物。这第一批苏维埃领导人绝大多数是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在政治上他们想与杜马政客达成协议,而无意推翻资本主义。苏维埃的新日报「消息报」如此以支持的口吻报道新政府的成立:「国家杜马议员临时委员会,在军队和首都居民的帮助和支持下,现已对旧政权的黑暗势力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令委员会得以组织起更稳定的行政权力。(3月3日(3月16日,现代历法))

这一立场并不出人意料,因爲它符合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领导层的一贯政策。革命之後,1918年中,布尔什维克政府的第一任驻英代表马克西姆·李维诺夫(Maxim Litvinov)向英国社运份子这样描绘俄罗斯工运中的各种政治派别:孟什维克当时认为,这次革命与此前欧洲的那些革命相似,也是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它注定要让资产阶级取得政权丶建立资产阶级国家。相反,布尔什维克认为,革命领导权显然是属於与无地农民结盟的工人阶级,所以建立无产阶级统治是必要及应份之义,或至少应对资产阶级国家进行重大的社会主义改造。托洛茨基甚至认为可以直接建立社会主义国家。於此,孟什维克则全力支持与资产阶级,特别是所谓的宪政民主党人(Constitutionals Democrats,简称“Cadets”),组成政治联盟。而且他们反对斗争超出界限,在他们眼里这条界限是斗争暂时或长久的终点。反之,布尔什维克要求无产阶级继续革命,哪怕违背资产阶级的意愿,只要这能得到无地农民的支持。」(《布尔什维克革命:它的兴起与意义》,第一版,伦敦,1918年)。

但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自身也受到革命骚动的压力。 他们一直设法在向革命情绪做出——主要是口头上的——让步的同时,与临时政府合作。 然而这并不容易,因爲革命和临时政府根本是两个敌对势力。 例如,从「一号法令」的第四点可见这一矛盾,改革派苏维埃领导人试图以此把杜马政党和苏维埃这两个敌对势力揉合在一起。

事态迅速发展

但是事态发展迅速,各方分歧越见明显。 3月14日(即现代历法的3月27日),彼得格勒苏维埃发表了一则「对世界人民的呼召」,反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却没有明确呼吁结束战争。它声言:

「世界无产阶级大团结万岁!无产阶级争取最终胜利的斗争万岁!……现在正是对全球所有政府的贪婪野心展开毅然斗争之时, 现在正是人民自己对战争与和平作抉择之时!」

「俄罗斯民主明白自己的革命力量,它宣布将尽一切努力抵制统治阶级的徵服政策,它呼吁欧洲各国人民采取一致而果断的行动支持和平。」

尽管言辞十分动人,但实际上苏维埃领导层此时正在与支持俄罗斯继续战争的临时政府合作。但来自基层的革命压力迫使政府於3月27日(4月9日)发表《战争目的宣言》,声称「俄罗斯民族不打算以牺牲其他国家为代价增加自己的世界权力……也不想奴役或打压任何国家。」

不过,这声明接着又宣称俄方将「同时恪守对盟国所负的一切义务」。几个星期後的四月十八日(5月1日),临时政府外交部长丶立宪民主党领导人米留可夫在发给英法政府的照会里相当坦率地解释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临时政府的声明并没有与「整个民族对於将世界战争进行到决定性胜利的愿望」相抵触。这封照会引发了大规模抗议活动,进而导致「四月危机」和米留可夫辞任外交部长。 随後,在五月立宪民主党大会上,米留可夫公然说出自己的帝国主义战争目标:

「我坦然承认并坚定支持,我的政策主线是要把(博斯普鲁斯)海峡纳入俄罗斯。」

三月,临时政府还做了其他一些尝试来阻碍根本变革丶企图在实质上保存旧俄国。他们拒绝土地改革的呼吁丶不愿处理严峻的粮食危机。 相反,它谴责哄抢和土地没收,同时也拒绝芬兰和俄属波兰的自决要求。

往哪里去?

在俄国呈现的这种局势——资本家试图掌握权力,而工人阶级和穷人谋求利用新取得的力量推动根本变革——几乎在所有资本主义国家的革命的早期阶段都曾出现过。 然而,这种「双重政权」和各阶级争夺权力的情况不会无限期持续。 所有先前(及其後)的革命史都说明早晚会有一个阶级获胜。

当时在中立国瑞士流亡的列宁,马上概括出布尔什维克党所需要的纲领和战略,以推动一个可以为俄罗斯工人和农民带来胜利的运动。

尽管在那个还没有无线电广播丶电视丶手机和互联网的时代只能获得有限的信息,列宁还是依凭过去俄罗斯和国际工人运动的经验,在他的第一封「远方来信」中勾勒出局势的实质:

「想把帝国主义战争进行『到底』的十月党 – 立宪民主党的资产阶级政府,其实是『英法』金融公司的一个伙计,它不得不许诺给人民一些自由和小恩小惠,而这些自由和小恩小惠是 以不妨碍这个政府保持其统治人民的权力和能继续进行帝国主义大厮杀为限度的。」

「工人代表苏维埃是工人的组织,是工人政府的萌芽,是全体贫困居民群众即十分之九的居民的利益的代表者,它正在努力争取和平丶面包和自由。」

「这三种力量之间的斗争决定着目前的形势,即从革命的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的形势。」

「无产阶级在这次革命中有哪些同盟者?」,列宁回答说:「第一个同盟者就是占俄国人口绝大多数的,以千百万计的,广大的半无产者以及一部分小农群众。这批群众需要面包丶自由和土地……我们的目标不只是要农业工人单独成立自己的苏维埃,而且要使贫穷困苦的农民离开富裕农民单独组织起来。」

俄罗斯工人的第二盟友「是所有交战国家和其他各国的无产阶级…… 拥有这两个同盟者的无产阶级,利用目前过渡时期的特点,就能够而且一定能够首先争得民主共和国,争得农民对地主的彻底胜利,以取代古契柯夫 – 米留可夫的半君主制,然後再争得唯一能给备受战争折磨的各族人民以和平丶面包和自由的社会主义。」

(列宁的第一封「远方来信」,3月7日(新历3月20日),《列宁文选》,第23卷)

实权掌握在苏维埃手里。 3月9日(3月22日),总参谋长阿列克谢夫将军电报古契柯夫战争部长:「如果我们放纵苏维埃,德国人的刑具离我们不远了」。但古契柯夫只能回答:「唉!政府没有实权:军队丶铁路丶邮政和电报都在苏维埃手中。 简单来说,只有苏维埃允许之时,临时政府才能存在下去。」

1917-3(3)党内方向不清

到3月8日,彼得格勒开始有人要求解散五天前成立的临时政府,并由苏维埃取而代之。然而,当地许多布尔什维克领导人思维混乱丶缺乏清晰方向。虽然列宁的第一封「远方来信」谈到苏维埃是「工人政府的萌芽」,但就如李维诺夫在1918年的小册子中坦诚描述的,布尔什维克之前较一般化的口号还不够明确。布尔什维克以前的一般口号——「工农民主专政」——无法给出明确的纲领。许多布尔什维克领导人不清楚对临时政府到底应该采取怎样的立场。那时候布尔什维克党内有两个派别:一方认为,当临时政府做进步工作的时候应该支持它;另一方则主张,布尔什维克应该像列宁所说,争取「工人政府」,具体地说就是「一切权力归於苏维埃」。这场辩论将在党的四月大会上基本解决。

从革命最初,布尔什维克的一些重要支部,例如彼得格勒维堡工业区的那些,就反对临时政府。 在二月革命之中,维堡布尔什维克制作了一张传单,要求选举苏维埃丶推翻专制并将权力交给苏维埃。

二月革命成功推翻了几百年来的旧专制制度丶赢得了民主自由,自然产生了快乐和解放的气氛。 对於许多人来说,特别是对於现在才开始参加斗争的大批羣衆来说,主要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然而事实绝非如此。 旧统治阶级仍然掌权,而且决心要结束革命。 布尔什维克面临的挑战是如何争取多数人支持第二场——社会主义——革命。只有社会主义革命的成功,才能实现劳动人民的目标和愿望。从政治上看,这必须基於,按3月6日(3月19日)列宁的电报的话说,「完全不信任新政府;不给新政府任何支持」。

当然,当时存在着保卫革命这样一个重大问题,但一些布尔什维克党领导人将此等同於支持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只要它反对反动派及反革命」。 不过,这忽略了一个事实:政府本身就就靠维持资本主义才能存在。 正如布尔什维克後来在八月份努力击退科尔尼洛夫反革命叛变时的所证明的,与反动派斗争和向亲资产阶级政府提供政治支持,不可能并存。

与反动势力斗争

托洛茨基在他的《俄国革命史》中描述了俄国布尔什维克对革命问题起初采取的混乱立场:

「对於布尔什维克来说,革命的头几个月乃是一个困惑与动摇的时期。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在起义刚刚胜利时起草的的『宣言』中说道:『工厂与作坊的工人们,以及暴动的军队必须立即选派代表参加临时革命政府』。宣言登载在苏维埃的正式机关报上,没有评论,也没有反对,好像这只是一个纯学术问题似的。不过,布尔什维克领导人们提出这样的口号也只是爲了摆摆姿态而已。他们不像是准备独自夺取政权的无产阶级政党的代表,而像是民主派的左翼。他们在公布了自己的原则之後,打算无限期地扮演忠实反对派的角色。」

「苏汉诺夫说,在3月1日执行委员会的会议上,讨论的中心问题只是关於转让权力的条件。虽然在执行委员会的三十九名委员中有十一名是布尔什维克以及他们的拥护者,并且布尔什维克的三名中央(领导层)委员:扎卢茨基丶施略普尼柯夫与莫洛托夫也都出席了会议,但对於组织资产阶级政府这件事本身,却没有一人出声反对 。」

「次日在苏维埃中,据施略普尼柯夫本人报告,在出席的四百个代表中,投票反对转让权力给资产阶级的只有十九人,但那时的布尔什维克党团却已有四十 人了。投票本身是以一种纯形式的议会方式进行的。布尔什维克方面没有任何明确的反提案,没有斗争,而且在布尔什维克报刊上没有任何鼓动。」

「3月4日,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的常务局,通过了一个关於临时政府的反革命性质的决议,并说必须确定一个通向工农民主专政的路线。彼得格勒委员会认为 这个决议太学究气,这倒并非没有理由,因为它没有指示出今天该做些什麽。彼得格勒委员会从相反的角度来处理这个问题,它声明道:

「(我们)看到了苏维埃关於临时 政府的决议,只要临时政府如何如何……它就不反对临时政府的权力。实际上这是孟什维克与社会革命党的立场——只不过是撤退到第二条战壕罢了。彼得格勒委员会这一公然的机会主义决议,只在形式上与中央委员会的决议相反,因为学院式的中央决议只不过承认了既成事实,而没有任何政治内容」

(托洛茨基,《俄国革命史》,第十五章 )

托洛茨基接着介绍了一些从流放中回到彼得格勒的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如何推动党实质上进一步转向孟什维克的立场:接受临时政府,而不力争苏维埃独立掌权。 「加米涅夫,中央机关报的国外编辑部委员之一;斯大林,中央委员会委员;连同也是从西伯利亚归来的杜马议员穆拉诺夫,开除了《真理报》(布尔什维克的日报)的旧编辑人,因为那些编辑立场太「左」了。3月15日,他们用颇成问题的权利,将报纸控制在自己手里。新编辑们在一份纲领宣言中声明,「只要临时政府反对反动派与反革命」,那么布尔什维克就坚决拥护它。新编辑们在战争问题上,也同样坚定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当德国军队还服从着它的皇帝时,俄国士兵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以枪子还枪子,以炮弹还炮弹」。「我们的口号并不是空洞的『打倒战争』。我们的口号是对临时政府施加压力,藉以逼迫它……试着劝说交战各国立刻开始谈判……而在那以前,每个人都应留在各自的战斗岗位上!」这是护国主义者的观念和口号。对帝国主义政府施加压力藉以「劝说」它采取爱好和平的行动,这纲领本是考茨基在德国,约翰·龙格在法国,麦克唐纳在英国的政纲,决不是号召推翻帝国主义统治的列宁政纲。《真理报》为要抵挡爱国派报纸的攻击,甚至走得更远。它写道:「凡『失败主义』,或更确切地说,凡被那受沙皇书报检阅处保护的那个糊涂出版界用这名称来称呼的东西,自从彼得格勒街上出现了第一团革命军队之时起,就已经死去了。」(托洛茨基,同上)

换句话说,加米涅夫和斯大林正在把保卫革命与保卫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混淆起来,而後者当时极大程度上是由资产阶级政客组成的。

三月份迅速发展的局势,奠定了接下来八个月内的大部分主要冲突,也提出了布尔什维克在击败统治阶级前必须澄清的政治问题。 很明显,「双重政权」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问题是「谁会赢」?

统治阶级会否击败革命浪潮?俄国工人阶级能否抓住机会结束战争丶引领推翻资本主义的革命运动? 这些将是未来几个月的关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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